Y-太阳以西

Sex Party Secrets[中-1]



今天朴灿烈要做一件十分不绅士的事。

其实他一贯道德感强烈,即使在清贫拮据的过往日子里也不曾犯过任何这方面的错。就算后来一夜之间富甲一方,也没生出过任何滥用这份财力作威作福的念头。

他从来都严守规矩条框,绝不做半点犯戒打擦边球的冒险。即使玩闹地经营着一份不太上得了台面的小生意,也始终秉持着你情我愿不勉强的原则。中规中矩地活着,并深以为这就是最为妥帖合理的生活方式。

然而这回他却罕见地破了例,仿佛被心底某个极刺耳的声音蛊惑,鬼使神差地背弃了自己一贯奉为圭臬的准则。

如果一定朝他要个解释,那他大概只能拿魔鬼作祟一类的荒诞说法为自己做几句苍白辩解。

可辩解本身没有任何意义,那只是朴灿烈勉强拿来聊以自慰的借口。事实上他很清楚自己的心情是多么迫切,迫切到即使背负上罪恶感也不能阻止他决心的程度。

今天是朴灿烈名下的俱乐部举办的第四次party,也是吴世勋的第四次工作。不出意外的,开场不久后吴世勋就同金钟仁在吧台附近找了个角落坐下小酌,礼貌但生硬地拒绝了每一个走过去搭讪打听是否有幸加入他们的男男女女。

按照往常的情况,再等个几分钟,这两人就该离开楼下那片纵情声色的热闹地儿,转移到二楼专为贵宾准备的房间里尽情享受了。

此刻朴灿烈正端坐在皮质沙发上闭目养神,眼前一片黑暗却似乎浮现出点儿这个夜晚即将发生的事情的闪影。他对面布置着一块巨大的几乎嵌满整面墙的玻璃,材料经过特殊处理,是只能从一面看到另一面的设计。

一边是朴灿烈身处的普通房间,另一边则是四壁都铺着类似外观但其间流淌着海蓝色水纹,仿佛徜徉于海洋之中的屋子。

后者毫无疑问是为来此一掷千金的贵宾精心准备的,而且不用说,正是金钟仁无误。

朴灿烈在沉默的等待里静静思索,仍不免为自己今日的作为苦恼挣扎。

作为一个有职业操守的俱乐部主人,他本千不该万不该做出这种冒犯客人隐私的失职举动,更别说对象还是那个声名显赫又狼藉,连他大哥,掌事的金俊勉都管不住的金家小少爷。

如果金钟仁不介意自己的床笫私事被人围观,他大可以在楼下随意选个半封闭式的地方与人,与吴世勋干一场就是,没必要多花费一笔数目不小的钱财特意预定个能保障一定私密性的房间。他貌似是个相当看重隐私的人,即使在这类要脱光所有遮掩布料的疯狂场合,也依旧对这一点保持着近乎偏执的坚持。

可朴灿烈还是犯险地这么安排了,明知万一哪个准备环节出了娄子,或者不慎走漏风声,都可能令他在上流社会的狭隘圈子里名声扫地,甚至彻底失去立足之地,他还是这么做了。

心底那个呼喊的声音太强烈,吵得他不得不顺遂。

但他对这位常年流言蜚语缠身的小少爷当然是没有一丝兴趣的,他感兴趣的是吴世勋,更困惑的是自己为何会对他抱有如此浓厚的兴趣。

不过是个被色相物欲蒙了眼的小青年,除了模样身段端正显眼些,朴灿烈并没能从他字数寥寥的简历上发掘出多少闪光特质。

可仿佛是为了印证“男人就是看脸的下半身动物”这么个说法,每次party结束后把人留下休息一晚上,又在第二天再度把人吃个干干净净后,朴灿烈对吴世勋越来越有些食髓知味,被吊上了瘾,有点放不开手了的架势。

然而他们见面的次数并不多,稍微深入些的交流又全是用身体进行的,以至于一向逻辑清晰分明的朴灿烈都混淆得很,把不准这种带着爱怜的占有欲究竟是出于纯粹的肉体吸引还是也有一丁点儿温情暧昧的可能性夹杂在里头。

不可能拿这么没谱的心思去向吴世勋询问他如何作想,在彻头彻尾弄明白自己到底身陷于怎样一种情绪之前朴灿烈是不会主动示弱的。让出先机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意味着注定会被步步紧逼,即使朴灿烈什么时候真发觉自己对吴世勋怀有不同一般的想法,以他的性格,也不会甘愿做被拿捏吃定的那个。

想到这儿,朴灿烈耳边突然捕捉到一丝响动。“咔”的一下,是隔壁传来的开门声。

他睁开眼,回了回神,镇定思绪,平心静气地观察起另一边房间的动静。

因为隔着层蓝光,他看得不那么真切,但很快就看清楚两个粘得密不可分的人影,是接着吻跌到沙发里的金钟仁和吴世勋。

沙发很有些小宽敞,对于两个超过180公分的男性也不显挤,能伸能展的,干起来绝不比躺在正儿八经的床上逊色。

两个人吻了一阵后松开手,脸颊挨着耳朵似乎说了几句话。随后吴世勋站起身往墙角的酒柜走过去,金钟仁则熟门熟路地从沙发下的暗屉里找出了管润滑剂。

可能两人今天兴致格外好,吴世勋又倒了两杯酒端回去。这次他没往沙发背上靠,一屁股直接坐在了金钟仁摊敞着的腿上,手臂绕过金钟仁颈后勾着脖子把杯沿送到他唇边。

金钟仁很承情地顺着吴世勋的动作一口闷了,许是有些被呛到,他苦着张俊脸圈住吴世勋的腰把人锁进怀起仰起下巴去亲,非拉人共苦不可的气势。

吴世勋给牵扯得手上一晃,半杯酒就给撒在了他胸前腹间。白衬衫吸不住水,没两秒就浸了个透。朴灿烈尚且依稀能瞧见吴世勋右边胸口被酒水刺激得挺立的突起形状,同他只有咫尺之距的金钟仁更不必说,下一秒便抬手摸上来,指腹直往那小尖锥上碾刮。

吴世勋脖子后仰地哼出一点呻吟声,细细糯糯的,很有种引人犯罪的诱惑。金钟仁双腿一提夹住吴世勋的腿八爪鱼似的缠紧了,吴世勋就只好蜷起点身子束手就擒似的任金钟仁上下其手。

吻声。

渐粗的呼吸。

衣裳剥落的声音。

肉体交缠的呻吟。

朴灿烈冷眼瞧着隔壁如火如荼的热烈情形,胯下被勾得一阵蠢蠢欲动的燥热,心间却怅然若失地被泼凉了。

吴世勋沉迷享受的声音同他所听过的并无任何不同。

只这一点就让他体味到阵阵仿佛一脚踩空坠入深渊的失重感。






1.


金钟仁转来这所学校还不到两个月,名字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报道那天顶着一头染了红色的头发目不斜视地走进教室时就让全班学生十足瞠目结舌了一把,连领他进来的班导往台下介绍这插班生时声音都不全是跟嘴里欢迎新同学、大家要互相帮助的内容符合的热切。

一看就是不怎么听得进劝的刺头样,也不知怎么绕过的风纪老师,居然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进了教学楼。话少,连自我介绍都一句姓名交代过就收了场。对这种不服管又不合群的插班生,班导也不愿意太上心,甚至多少有些抱怨。

一个年级十二个班,怎么偏给他摊上。

埋怨归埋怨,班导还是给他安排好了座位。清清嗓子挑了支粉笔,转过身一边写板书一边朗声说:“现在我们开始上课,翻到教材第13页……”

然而跟绝大多数人的第一印象不同,金钟仁压根不喜欢出风头挑事。

虽然完全没法归到好学生那类,但他好歹耽误也只误自己:上课犯困就埋头睡,不磨牙不说梦话不打呼,除了讲课的老师心情会糟糕点儿之外倒是一点不影响其他人。出勤率一定会凑够,但隔三岔五翘课不知跑哪儿去逍遥自在。神秘兮兮的,没人晓得。

关于这个,班上同学大多怀着好奇,像对待个谜团一样。但又绝不到关心,非要打探清楚的程度,没那交情。

金钟仁是个闷性子,自个儿就是个小世界。别说新朋友,好好说上一阵话的同学都少得寥寥。虽然有女生试过一下课就找话题去跟他搭讪套亲近,但他爱理不理,就算脸色不难看,也不能说亲切耐心。久而久之自然没谁再乐意总拿热脸贴冷屁股,渐渐望而却步,听之任之。

不过班上的人对他冷相处了,班外的却并没这么轻易放过。

谁让他给人留了个调子高的嚣张印象?

红发很嚣张,光明正大戴着两耳环上学很嚣张,沉默寡言不爱跟人打交道是嚣张,眼神凶悍表情冷漠整一个目中无人的嚣张样儿,怎么看怎么不爽。

不良少年里有这先入为主偏见的人不止一两个,早寻思着要给他点颜色瞧瞧。三年级的忙备考,不掺和,态度上表示了支持。二年级的就有是闲时间。

几个领头的纠集到一起找了个时间把人给堵了带到小树林打算好好“教育”一番,结果却让人大跌眼镜——

挑衅的反而全都被撂倒了,相当干脆利落,金钟仁则几乎是毫发无损地全身而退。

因为当时堵人的阵仗挺明显,虽然没捅到老师耳里去,学生间倒没几天就传开了。虽然具体过程是怎样,被撂倒的没胆子瞎掰,金钟仁没兴趣大肆宣扬,其他人当然一概不知,只“据说”、“听说”地一传十十传百。

但从那后再没谁上门找金钟仁麻烦是真。

他一个人来一个人走,人群里突突兀兀的一个身影。说寂寞不算,独啊孤啊傲的成分要多些。

其实他长得好,五官深邃帅气,冷漠里带点落拓不羁的味道,本该是很招女生喜欢的。可贴上来的女生他大多不怎么拿正眼瞧,依旧该怎么过怎么过,仿佛真只呼吸在他一个人的封闭世界。

而对于这类八卦,旁人还是有点看好戏的兴趣的,尤其是在那干架的传闻越演绎越夸张之后。

又正好,一班和八班的班花貌似都对金钟仁很有好感,闲聊时还有人猜测谁更可能先把人拿下。

倒也巧合,近来确实起了点变化。

一贯独来独往的金钟仁身边突然多出个时常见到的人影了。

但很遗憾,并不是两班花中的任意一个。



2.


“喂,朴灿烈,你听说了吗?”

朴灿烈正在对练习册答案。最后几十天,题海压得格外沉,一分一秒都要珍惜。对于同桌姑娘没点前因后果抛出来的问题,他头都没抬只敷衍地问:“听说什么?”

“你表弟最近好像跟那个金钟仁走得很近诶。”

朴灿烈蹙起眉。他这一阵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刷真题集得太专注,没发觉居然已经沦落到自家表弟的近况都要靠他人转告的地步。

可乍然听到这么个诡异消息,他露出一脸什么鬼,听都没听过的微妙神情。

他确认了一下,“你说金钟仁?”

姑娘自己也跟朴灿烈一样困惑,但想想消息源,还是笃定地点了头,“没错,就是那个金钟仁。”

没来多久名字就在学校里传了个遍的那个。

朴灿烈不相信地摇摇头,“不可能。”

吴世勋是正宗的优等生,名字常年四季写在月考排行榜前头几位的那种。老师眼里的乖乖仔,同学心里的好伙伴。至于突然性情大变,跑去跟个不良少年成日混迹?

姑娘歪歪脖子,思考了下,“本来我也觉得不可能,但我朋友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前几天午休还在小吃街碰到他俩走一起……而且你想啊,最近你表弟不是都没跟你一起吃午饭吗?说不定呢?”

朴灿烈跟吴世勋差了一年级,教室一个在顶层一个在三楼。不过吴世勋跟朴灿烈一起住,挺粘他的,家里请的钟点工阿姨提前一晚准备好的便当一直都是带到朴灿烈教室跟他哥一起吃。

学校里没禁止串班的不人道规定,吴世勋又俊俏又乖,跟姑娘啊朴灿烈朋友几个都混得半熟。每次见面都笑眯眯地打招呼,挺让人好感。所以当初一连好几天没见着小弟弟跑上来搭伙,姑娘还纳闷地跟朴灿烈打听了下咋回事。

可当时朴灿烈一听就阴了脸,特明显,藏都没藏住,很不像他向来好脾气爱笑的风格。虽然眼神都没偏地坦然流利地说是因为自己最近忙,中午要多休息下或者利用起来,如果吴世勋在的话肯定分心,所以让他之后别来了,挑不出一点刺的说法,姑娘还是直觉地认为他没讲实话。

不过也没法深究。家务事,清官尚难断。

而这时正好又提到那事,朴灿烈当即就不舒坦了。垮着脸狠狠翻了一页纸,刷拉声里边带着风。

姑娘看出来他不悦,但念及吴世勋那张纯良无害的脸,仍是顶着低气压好心提醒,“你还是关心一下吧,要是是被欺负了呢?”

朴灿烈阖上练习册,扶着额头叹了口气,半刻后说好,我回家问问。

轻描淡写的,郁闷之情却从声音里满溢了出来。



3.


金钟仁从没觉得自己能跟谁,或者说会想跟什么人形影不离。

父亲工作调动频繁,他从小就习惯从一个城市离开到另一个。起初也因为舍不得朋友而坐在车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但人的适应能力出奇的强,一次两次三四次,最终就连曾经的小哭包在面对分别这种世间伤心无奈事时也一回比一回淡然。

不过没法在一处地方长留,他很少有能多年维系下来的朋友,性格孤僻起来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到后来,比起耗费心思跟不同的陌生人相处磨合,他更乐得一个人跑图书馆翻书看。

听上去跟他不良叛逆的出格画风很不搭,但的确如此。

虽然读的从不是什么正经教科书大部头名著,多是侦探悬疑一类的杂书。

他常在阅览室遇上坐他旁边一排的吴世勋,来这儿找个安静地方做习题。午休时间虽然也有班委管纪律,但说悄悄话、走来走去的动静总是不可能完全杜绝,因此吴世勋来得也很勤。

吴世勋这人是真真性格好,不是老师面前装模作样的乖,对“坏孩子”金钟仁也没装不熟。虽然不至于刻意坐到一张桌亲近,但总会路过打招呼,有时还一道回教室。

金钟仁不健谈,吴世勋话也不多。可古怪就在这两人对话居然能搭上频率,不说多热络,起码离尴尬差得很远。

但也就这样,金钟仁觉得。

上了楼梯回到教室他们还是各走各的,吴世勋边翻下午第一节课要用的教材边跟朋友唠嗑,金钟仁坐在旁边玩手机游戏。

两个看不出交集的人,谁想得到几分钟前他们还在一言一语地聊游戏攻略。

金钟仁自己觉得没说服力。

他趴在课桌上看着窗外天空晴朗,心想这么好的天气不逃个课实在可惜。

到第三节的自习课前果然闪了人,背着一书包瓶瓶罐罐叮叮当当地下楼梯,走到操场打角落的围栏翻了出去。

他的目的地是学校附近一座废弃楼房,之前貌似是什么小公司的办公楼。几年前公司破了产,老板从天台跳楼自杀,有了些不干净晦气的传言,就至今仍没人接手,荒芜地搁着。

金钟仁不信这些,更不怕,逃课时常去那儿玩涂鸦。他书包里一半地方装书一半塞罐装喷漆,随时起兴了带上工具就能去消遣。

之前弄了一半的涂鸦画他打算一口气完成,就专心致志地直到天色渐暗才舒舒胳膊放松,大喇喇地往地上一坐歇了歇。

歇过后他特意绕了点路去买炒年糕,坐在店里吃得干干净净才一晃一晃地往回走。灵活熟练地打围栏又翻进去,走出草地后拍了拍裤脚沾上的灰。

然后就该是回教室拿书拿作业,他一直是这么做。

但那天有些不同。

可能由于是大晴天,夜里的月色格外亮,金钟仁路过楼梯时虽然只瞥了眼,也一下就认出坐着的人是吴世勋,耷拉着脑袋下巴架在膝盖上,是个侧影都透着沮丧的姿势。

因为是吴世勋,他难得起了点善心,大步走过去。

“坐这儿干嘛呢?”

吴世勋愣愣地抬起头,显然没想到会在这儿碰上金钟仁,怔了怔,反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金钟仁挨他旁边坐下,“刚从外面回来,你呢?”

“你逃课总去哪儿啊?”

金钟仁歪歪嘴,这倒是吴世勋头一回问起,下意识就说:“下次带你去呗。”

又问:“怎么不回家坐这儿发呆?来吹风啊?”

操场附近没高大建筑,后边一条街从头到尾都笔直没弯折,风简直能从头吹到尾,到冬天刮起来就能冷坏路人。

吴世勋好笑似的哼了个声,“春寒还没过的晚上来吹风,我找感冒玩啊?”

金钟仁努努嘴,“你也知道会感冒,干嘛还坐着?自己找罪受?”

吴世勋把脸偏向金钟仁这边,嘴巴还给胳膊肘挡着,讲话就糯乎乎的。尽管他平时声音也比一般男生软,但这时却格外弱气。

也可能是心里堵,说话才没精打采。

因为接着他没点儿伏笔地张口就说:“我失恋了,不想回家。”

金钟仁可没设想过这回答,一时半会真给噎住。

没见吴世勋跟哪个女生特别暧昧啊?

金钟仁冥思苦想,脑子里把周围的女生过了两遍,还是不觉得谁嫌疑大,不太自然地问:“你什么时候谈的?我怎么不知道?”

吴世勋苦笑,“你怎么可能知道……”

金钟仁悻悻点头。也是,他们又不熟。

“我是告白失败啦,都没开始呢。”

这一听,金钟仁心里边同情跟不要钱似的撒了一地,却努力装出无所谓的样子,不刺伤吴世勋可能正脆弱得玻璃似的心,宽慰道:“结束了也好,别一直吊着浪费青春,还来得及喜欢下一个。”

不伦不类,没见过这样的鼓劲。吴世勋没忍住“噗”地一笑,对金钟仁的随性不以为然,“你又不知道我喜欢谁。”

金钟仁凑过去些,“你告诉我我就知道啦。”

吴世勋别开头,一副拒绝询问的表情,哼哼地说:“我不告诉你。”

金钟仁认真掰指头数,“学生会那个副主席?隔壁班学委?还是总来找你借书的学妹?你就跟这几个关系好吧。但也不像啊……”

吴世勋没料到金钟仁会注意这种事,眼睛瞪回来,又惊又羞快炸了,“你瞎想什么呢!不是不是都不是!”

金钟仁不置可否,偏过头,一双深邃的眼睛盯着吴世勋看。

吴世勋顿了顿,生硬地转开视线,继续之前的发呆事业。

金钟仁也没动,心不在焉地朝吴世勋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

“他对我特别好,比对谁都好。我以为他也喜欢我,才鼓起勇气告白,结果他让我好好读书,别乱想。”

“但他明明亲过我,我知道。如果只是不能接受同性,他不会亲我的……”

“停!”

金钟仁一天内第二次被震惊到,“你喜欢的人是男的?”

吴世勋忿忿不平,扬着下巴给他把话顶了回去,“怎么,你有意见?”

“我没说,就是……”

“不行啊?”

看着吴世勋一副“你敢说不行我就敢咬你”、实际是强装镇定的没底表情,金钟仁眯了眯眼。

“没什么不行的。”

喜欢也好,恋爱也好,还有暗恋某个人的情愫,年轻时哪里会顾忌太多。都是被荷尔蒙迷惑了的,无知而勇敢,巴不得越浪漫,越轰轰烈烈,仿佛非要有过一场狂风过境般呼啸的罗曼史,才不算虚度。

吴世勋同样犯了瘾中了毒,并不是什么奇怪事。

虽然对象是个同性。

金钟仁脑子里一时有点乱,不知为何心跳有点如擂鼓。

他转开话题问:“你就这么告诉我,不怕我告诉别人吗?”

在他心中优等生大多是脸皮薄、受不得人指点的脆弱性格,别说性向这么严重的话,就算一次模拟考失误被老师督促两句都能难过得掉眼泪。

吴世勋笑眯了点眼,耍赖似的幸灾乐祸,“不怕,就算你要说,也没人信。”

金钟仁咬着牙简直服了。

而且吴世勋还真没说错。

又好气又好笑,金钟仁忍不住想要狠狠推吴世勋一胳膊。

“开玩笑的啦……”吴世勋赶忙撤回话,他望着金钟仁很真诚地说,“我是感觉可以跟你讲,而你也不会觉得我怎样。”

金钟仁犯了点懵。

“吴世勋。”

青春期大多数人都会经历一场没由来、没理智可言、没法控制的心动,而且往往以悲剧告终。

金钟仁一直觉得这种纯感觉的冲动不靠谱,从没打算让自己遭一次。

但直到这一刻,他才发觉原来自己也没能例外。

“要不我们在一起吧?”



4.


教职员室里,班导正痛心疾首地对沉着张俊脸一声不吭的吴世勋关心劝诫,很不能理解这个一直乖巧懂事的好学生怎么会突然跟劣迹斑斑的不良少年玩到了一起。

老实挨训的吴世勋视线却跟黏在了地板上一样,从始至终没抬起来。班导每说几句就配合着“嗯”一声,愧疚的表情作得十成的像。

心里却泛着不耐烦,深感是小题大做。

等班导絮絮叨叨终于念完,最后又表示了几句鼓励信任,吴世勋微微鞠个躬,走出教职员室顺手把门给轻轻关上。

午休已经开始了,走廊上空荡荡的没一个人。吴世勋要上一层楼去教室拿文具,刚爬几级楼梯就出其不意看到背靠转角那墙壁等着自己的人。

金钟仁把手机锁了屏,看看时间,皱着眉啧了声,“说得真久。”

吴世勋被他不耐烦又没辙、撑过煎熬终于解脱似的模样给逗到,眼神一瞄,快步走过去往他背上重重拍几下。

“背上全是灰!以后注意点啊。要不然走路上给人看见,管你什么高冷,铁定都毁了。”

金钟仁拧着眉毛闷闷地辩解,“要是你五分钟就出来我当然不用往墙上靠啊。二十分钟诶!说什么这么久?”

吴世勋没好气地一拽他胳膊肘勾着往上走,小声嘀咕,“要是只说我名次退步的事,还说不定真五分钟就能出来了……”

金钟仁没听清,凑过去问:“你说什么?”

吴世勋收住嘴,遮遮掩掩一语带过,“没什么。”

他不想让金钟仁知道在多的那一刻钟里,班导是怎么翻来覆去、迂回婉转地劝他交友要慎重,劝他跟金钟仁保持合适的距离,别耽误自己。

其实扪心自问,最初他并没抱着十足认真的心态答应,甚至在金钟仁说出“要不我们在一起吧”之后呆滞了十几秒,心里边把这八个字拆解成一个个,反复咀嚼,究竟是不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

然而在他琢磨透拿捏准之前金钟仁又补了句“我是说谈恋爱那种‘在一起’”,一句话就给定了性。

金钟仁竟然也有这倾向?难怪女生倒贴都不瞅一眼啊。以前怎么没觉得呢?

吴世勋思维散漫地漂浮远,连那些个阅览室的偶遇到底是偶遇还是设计都想到了,唯独没想到怎么答话。

金钟仁等急了,就催他,“好还是不好,你给句话啊!”

吴世勋偏头回避金钟仁的视线,他最怕这种直白火热目不转睛盯着人看的目光了。好像一旦被这么注视,就算讨厌也会不由自主说好,没半点抵抗力。

想什么呢?

他叹着气,把不听话蹿出来的那一缕想法坚决地踩回心底,模棱两可地回说:“好像不太好吧。”

金钟仁撇着嘴,语调中疑惑不满对半开,“什么叫不太好?”

吴世勋侧头露出点眼睛看着金钟仁,不确定地喃喃,“我才刚失恋呢,你起码要给我点时间走出来吧?”

金钟仁心领神会,但又不是这样就让步的性格,反而问吴世勋,“那你怎么想?”

吴世勋脑子一糊涂,也不知如何是好。

沉默的间隙里,从教学楼那边传来了晚自习的铃声。他心里一颤,肩膀都蜷紧了点,然后用有点豁出去味道的语气商量着说了句。

“那就先试试吧。”

试试。

吴世勋不很懂谈恋爱要做什么,虽然受欢迎了十七年,收的小情书能堆成小山高,但正儿八经的恋爱却一次都没经历过,也是可悲。

尤其还是和男生,甚至都没法拿周遭一对对甜腻死人的小情侣当模板参考。

课余时间本就少,就算金钟仁逃课也没胆子拖上吴世勋。能凑整的时间也就半天周末,在小吃街商场电影院和家之间晃荡来晃荡去,把沿江的马路来回压过好几遍就打发得差不多。

吴世勋还起过给金钟仁做辅导的念头,在他概念里谈恋爱就要相互促进。可金钟仁不等他说完就以“那些题目我都知道做只是没兴趣写而已”为由坚定地拒绝了,还当着他的面刷拉拉做了好几道大难题,下笔如有神,连停都没停过。

从那以后吴世勋就再不拿学习说事了,只是还好奇,怎么就没有过金钟仁的名字出现在月考前一百名榜单上的印象呢?

“因为我翘考了啊。”

金钟仁打着网游扔出正解,卡得吴世勋一额头黑线没话说。

虽然没到如胶似漆的程度,但两人一放学就搭伴走,足够引人注目的了。更别说在发现吴世勋幼稚地对奶茶痴迷成瘾后金钟仁每回逃课都习惯性给他捎一杯回,也不避着点人,不引人遐想才怪。

对于悄悄来打听的人,两人约好一律用“帮忙补习功课”的理由哄过去。至于那些走在校园里侧目偷看他俩这怪异组合的人,窃窃私语的人,金钟仁更是理都懒得理。手臂一抬胳膊一伸,搭着吴世勋的腰还把人故意拉近点,走得潇潇洒洒头也不回。

墙上挂着的日历一张张地撕,等吴世勋意识到两个人“试试”已经试了一个月时,才略微迟钝地发觉这日子竟然过得还挺开心。

如果能少点人三天两头时不时关心下他跟金钟仁来往过密的事,肯定还能过得更舒坦。

但有时事情就是好的不灵坏的灵,这不,连班导都出面了,吴世勋简直郁闷得想奔狂到旷野上去嚎叫一嗓子发泄。

他拉拉金钟仁袖子,烦躁写了一脸,苦闷地说:“我不想上课。”

优等生说不想上课,还真是难得一见。金钟仁皱起眉担忧地思考了下该不是自己把人带歪了吧,可想想吴世勋画风突变就只在这一时间,估计还是八成得归罪于班导,稍微松了口气。

“真不想上课?”

吴世勋点点头,往教室挪的步子不知不觉就停了。他们肩膀挨着站在走廊中央,在能吃人的可怕寂静中望着彼此。

金钟仁捏捏吴世勋的手,拿了主意,“那就不去了,你在这等我一下。”

吴世勋歪着脖子拿眼神问他。

“我回教室拿点东西,带你逃课。”



5.


跟吴世勋在操场边巧遇的那个夜晚金钟仁就说过,下次带他去看看自己逃课到底逃去了哪儿。但两人在一起后全忙着学怎么正确地谈恋爱,反倒把这茬给忘到脑后。

吴世勋跟在他旁边,落后一小步,迈过一块横扑着的砖头往楼里钻。

金钟仁对这儿很熟门熟路,领着吴世勋穿过楼房绕到向阳的那块。他练手的涂鸦都是在这边画的,满满涂了一整排墙,色彩明艳图案夸张,有种鲜明的激烈躁动,仿佛要从墙里蹿出来。

吴世勋目瞪口呆地仔细扫视他的练手作,大概太惊讶,一时半会连赞美都来不及说,“哇”“哇”“哇”的一连串,除此之外就词穷短路。

尽管犯起完美主义时金钟仁挑剔非常,自认为这些涂鸦里头有部分其实是不怎么出色的,但吴世勋个门外汉对比例线条色彩的审美哪能有金钟仁这么苛刻,第一眼的震撼感就够他欣赏了。

“原来你逃课是跑来整这些。”

金钟仁满不在乎地应了声,从没对自己这方面才能不自信过的他此刻竟然久违地感到点紧张,扯扯领口故作轻松地问感想,“怎么样?”

“厉害!”吴世勋比了个大拇指的赞,慨叹道:“真的很棒!”

已经不知被人羡慕称赞过多少次,但吴世勋这么毫无技术含量的一句简单肯定还是让他心里乐开了花。

吴世勋走到墙尾,又踱回墙首。他认真欣赏的侧脸在树荫和其间淌落的光束下如同打了层叠的光影,风吹动时还泛出点水浪般的纹路,虚虚实实的,依然好看得紧。

金钟仁一直知道他漂亮。眉梢是英气的,眼尾却带着点媚,垂下眼睫时一望过去就觉得宁静,开怀大笑时又阳光爽朗。

他很漂亮没错,可又没一丝女气,全是股清爽的少年感。

纸片人似的精致少年笑弯了眼,兴致盎然地说他也想画一个试试。

吴世勋聪明,手上却常犯拙。一不小心喷坏了轮廓,金钟仁就得速度跟上修改添补。

修修补补图案越来越大,完成时已经根本不是原先构想的尺寸。

虽然也看得过去,但整体的画面感已经不那么恰好了。

金钟仁站一边鼓着腮帮子心里犯嘀咕。

而对自己的初作品十分满意的吴世勋却已经迫不及待地抱了一怀的喷漆罐,奔对面还光秃秃的墙面去继续污染了。

为了避免吴世勋自学成才未果反而走上歪路子,看不下去的金钟仁还是手把手地上指导。

右手扣住吴世勋的手指,带着他把握色彩如何均匀地铺陈,左手扶在他侧腰稳而轻的按着,防止他乱动手抖,再喷坏一次构图比例。

四周静谧,春风都和煦温柔。阳光烘着暖和的空气,他们这样的肢体相亲,皮肤上逐渐蔓起点热。

吴世勋白玉似剔透的耳朵就在金钟仁眼前招摇,被呼吸扑扫过,蒸出点浅淡的粉。

金钟仁几乎要情不自禁地亲上去。

他凑到吴世勋耳边说话,下唇似乎无意地擦过耳垂。他感到胸口贴着的单薄背脊蓦地有一瞬间紧绷,然后彻底烧红了耳朵。

他们接吻就像无声电影里的一段安静画面,四目相对,然后默契地得到了一个吻。

吴世勋的唇很柔软,因为有用唇膏的习惯,亲着都觉得水润。

可能是心理作用,金钟仁仿佛还感到了甜。

不是糖果甜品糕点的那种甜味,是让心脏、胸腔、整个人都被幸福感塞得满满当当的甜,是能让大脑运转在一瞬间瘫痪的甜。

大约就是“喜欢”这么个心情的甘美滋味。



6.


朴灿烈在回家那段上坡路起头的岔道口处跟吴世勋迎头打了个照面。

“怎么从那边过来的?”

吴世勋没穿校服,已经换了一身休闲装,白T领口下显出点锁骨突起的线条,朴灿烈感觉他是不是又瘦了。

十七岁,正是长个子的年纪。男生在这岁数又多是不长肉的,就往往比女生更容易显单薄。

以前吴世勋瘦得过分的时候,朴灿烈没少监督他饮食。三餐要规律,营养要全面,不要书一看起来就耽误饭点,饿空了肚子会伤胃。

日日餐餐守着看着,终于一点点把吴世勋不健康的饮食习惯拉回正常。白嫩嫩的脸蛋上养出点肉,看着更可爱些,不再一瞧就心疼。

个子也一直在往上蹿。每个月他帮吴世勋量一次身高,白色墙壁上的铅笔线几乎次次都比前一回要高上点儿。浅灰色一道道地画,当初个头刚过他肩膀的吴世勋如今已经够得着他耳际了。

都不知怎么的就呼啦啦过了三四年。

吴世勋神情散漫看着脚下,“出来送同学。”

沿着马路再往前走一段有个公交车站,但路线经过这儿的车少,固定的几班也常要等上个小十分钟。

他说得拖沓,边说边把脚边的小石头踢开了。

小石头打着转滚到路边的大樟树下就打了止,在稀疏的草丛中没了声。

有回也是在这大樟树下,他们一起去学校的时候。吴世勋校服外套搭在手上打算到校门口再穿,身上是件浅柠檬黄的T恤。路过树下时不知是不是颜色太亮眼,招了只蜜蜂,嗡嗡嗡地绕着他来回打转。

当时吴世勋那皱巴着脸,闪着避着又不敢太放肆的小表情可是有意思。

不过也是事后回想才这么悠闲地觉着,当时完全不是一个样。

他打算拿本书把蜜蜂隔走,结果书包拉链拉得太急,竟然好巧不巧地卡住,弄得他直瞪眼。吴世勋看了就哈哈哈直笑,笑着笑着也没注意蜜蜂什么时候飞走的。

那样单纯快活的吴世勋,跟眼前这个连视线都不想跟他交汇的人,简直不似同一个。

朴灿烈一瞬间产生了点不愉快的预感,“哪个同学?”

吴世勋答得含糊,“我们班上的,你不熟。”

“金钟仁?”

脚下一顿,吴世勋斜睨了眼,皱着眉头不高兴地反问:“你听谁说的?”

路灯的光线挺亮堂,足够朴灿烈将他脸上那点迟疑逃避和隐忍的火气看得一清二楚。

“别管我听谁说的,你就告诉我是不是他?”

“是是是!是又怎样?”

吴世勋承认得十分不情愿,话说得飞快,里边夹杂着的躁郁不安在朴灿烈眼里一览无余。

他太清楚吴世勋了。

“你什么时候跟他关系这么好了?他那人不是挺独的吗?还带到家里来玩?”

吴世勋冷了脸,“这是我自己的事吧?”

朴灿烈走近一步,声音温柔和气地追问,“我是你哥,还不能问一下你交了什么朋友吗?”

“我跟谁交朋友是我的自由!连你也要干涉这个让我离他远点吗?”

吴世勋抗拒得很明显,神态几乎是恼火了。他这模样极少见,平时再怎么生气最多只是眉头紧皱瘪着嘴跑开。

朴灿烈眼底飘过点深色,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听上去平静理智,“我不是要干涉你,只是关心。我知道你学习压力大,可能对他那种逆反性格……一下子觉得新奇,有意思,想接近。但是你跟他呆久的话,会不会受影响,还收不收得了心,谁都讲不准。所以……”

吴世勋冷冷地打断他的话,“所以你觉得我不该跟他一起。”

猛然发觉自己没意识间越说越激动,朴灿烈咳了两声,声音小了下去,“他染成那种头发来学校,逃课,还跟人打架……这样的人,你干嘛非跟他一起?”

吴世勋闷闷地嗤笑。

“染发,你没染过?你玩乐队的时候染得比他夸张多了。”

“逃课怎么了,我也逃过。伤天害理十恶不赦了吗?”

“打架是别人找上来的,又不是他去挑事。照你的意思,他就该打不还手,任人打残?”

朴灿烈抬手按住吴世勋的肩,柔声安抚,“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这么激动。”

吴世勋喘着大气,肩膀都能感到点起伏。

沉默相对的窒息里,他后退一步撇开朴灿烈手臂,眼神直直地瞪着他,困兽一般的怨。

“你不是问我什么时候跟他关系这么好了?”

朴灿烈张了张口想阻止,他直觉那不会是自己想听的答案,但脑子里又有个声音吵吵闹闹地拉扯。

“有天晚上我跟他在操场上碰到,聊了会天,他问我要不要在一起。”

“就是我跟你告白那天。”



7.


年少人心中或多或少有一个玫瑰色的私奔梦。

可能设想在某个天将明未明的清晨,阴郁的雨天,某个静寂寒冷的冬夜,或者蝉鸣喧嚣的夏日午后。

可能两手空空,也可能背上了全副家当。

但一定是叛逆的,不为旁人所容,以及最重要的,有一个携手赴天涯的爱人。

吴世勋却几乎没做过这样的梦。

他一向活得中规中矩,平稳顺当,哪怕曾经有过的唯一一次荒唐奢望,也在萌出枝芽前就给生生扼死。

然而这个“一向”,在他十七岁躁动不安的早夏里,蓦然终止了。

那是四月的尾巴上,有天他起了个大早,按照和金钟仁约好的、跑去一段人烟稀少的环线附近会合。两个人在高架桥底的灰墙上肆无忌惮地涂鸦喷绘,尽情宣泄积攒已久的阴郁情绪。

吴世勋是个半吊子新手,乐乎是乐乎,却也帮了不少倒忙。而金钟仁大概把这当作某种纪念意义的东西来完成,分给吴世勋的工作就有限。

但可能是吴世勋乖了整整十七年,天都见不得他不学好。难得犯一次戒,就撞了背运。

明明是车迹都罕至的偏僻路段,那天却正巧路过了个看制服像是附近居民区保安、还打着瞌睡的中年汉子。一见两小年轻不学好在桥下破坏公共财产,当即彻底清醒了。正义感公德心一道儿爆发,一声怒吼,板着张脸大步迈过来就要教训人。

吴世勋毕竟是个没干过坏事的乖乖仔,被这么一吓,立刻有点慌。好在金钟仁是个见惯了这种场面的,当机立断,速度飞快地收拾了东西把人一扯,拽着还傻愣愣的吴世勋扭头就跑。

保安追在后头声如洪钟地骂骂咧咧,少年却压根听不进耳。风声心跳声都比那激越,他们甚至快活地笑了。

一路狂奔着的吴世勋全身心都舒展开,自由无拘,从种种沉重压抑间释然解脱了出来。他斜眼瞄金钟仁,同样朗然不羁的自在,一瞬间突然涌出了股几近失控的激烈感情。

后来他问金钟仁怎么逃得那么干脆,说好的玩世不恭无所畏惧不良少年style呢?

金钟仁满脸无语地冲他龇牙咧嘴,“要不是带着你个拖油瓶,我才不跑呢。”

一副好心被当了驴肝肺的不忿样,傲娇委屈脸,吴世勋简直要觉得这样难得一见的他可爱了。

原来也是有点阳光boy平凡少年的本质会时不时冒头嘛。

早晨闹钟定太早,吴世勋听着课呆着眼,不免犯起了困。旁边金钟仁已经睡成了昏天黑地,他就趁老师转过去写板书时偷偷瞅了瞅,见他睫毛在微微地颤,像是做着梦。

应该是个好梦吧?睡得挺香的。

吴世勋开起小差,犹豫不决晚上是去吃炸鸡还是汤面。选择恐惧症发作起来,左右权衡了一节课,结果决定去吃煲仔饭。

不过最后他一个都没吃上。

临放学前来了条朴灿烈的短信,说他今天晚自习请了假,让吴世勋跟他一起吃晚饭。

看到信息那一刻吴世勋实际上特想气势十足地甩一句“今晚有约,没空”,但自从上次因为金钟仁闹翻,两人已经一连几天没好好说话。一个屋檐下尴尬地僵持着,吴世勋自个儿也别扭。

他才不承认自己爽掉金钟仁的约只是因为朴灿烈一句话。

但一觉醒来就被告知晚上没人奉陪、自个儿去找东西吃啊的金钟仁压根没反应过来,揉着惺忪睡眼迷糊地问吴世勋要去哪儿。

吴世勋正拖着书包带要闪人,手臂一挥地应付了声,“回家补觉。”

这么一说金钟仁便不疑有他。毕竟和他一样起了个早,极有可能前一天熬得比他还晚、而且下午的课还强撑着没睡倒的吴世勋当然是需要补充睡眠的。

“那我走了!明天见!”

吴世勋三步并两步地飞出教室,没听见落在身后了的金钟仁的匆忙喊声。

虽然闹矛盾只是近几天的事,但离上一次跟朴灿烈坐一张桌上吃饭也已经很有点时日了。

吴世勋咬着筷子走神,注意力逮回来时碗里果然堆高了小半边菜。一些是他喜欢的一些是他挑嘴抗拒但有营养的,是朴灿烈又忍不住犯了老毛病。

之前好几次他跟这人打商量,在外头吃饭时别一个劲给他夹这夹那。尤其是有亲戚朋友在场时,好像显得他跟不懂事的小屁孩似的需要照顾。这么大个人了,不可能不害臊。

可朴灿烈不听,听了也转背就忘,下一次还是照例不悔改的架势。吴世勋没法当着外人驳他面子,只好认命地先下手为强。每次早早填满自己的碗,不给朴灿烈留空间塞。

不过人家还是打趣,说朴灿烈这哪是表哥,整一个抚养儿子的单亲爸爸嘛。

吴世勋听了就气呼呼地要跳起来反驳,拉着朴灿烈非让他给个说法立个下不为例的保证不可。

另一个当事人却从不见恼,任他牵胳膊甩手,脾气好好地陪。但保证是从来没有的,说法也只似是而非地给过一句“因为世勋还是孩子啊”,欲盖弥彰似的反面效果,更招人起哄。

朴灿烈朋友圈子杂,玩乐队时认识了不少人,多是喜欢看戏喜欢闹的欢脱性格,只要碰到吴世勋就绝对要逗一逗玩。

他们身边小白兔样的乖孩子早就绝了迹,当然不肯轻易放过这跟驻唱酒吧格格不入、但隔三岔五总要来看哥哥演出的小可爱,塞糖喂果汁是常有的事。

吴世勋心眼少,也不戴有色眼镜看人,个个都亲切地应,终于出了事。

虽然至今依然不知道那杯递给自己的饮料里究竟加的是哪种致幻剂——朴灿烈始终不肯告诉他具体细节——LSD还是其他的什么,但非常奇妙,关于那天的事,吴世勋脑海里竟然隐隐约约留了个大致印象。但隔着一层朦胧水汽,仿佛雾里看花,很不真切。

他觉得朴灿烈好像不顾还在播放的配乐、眼睛冒着火地从台上冲下来,朝他身边的人抬手猛地就是一拳。周围又吵又乱,有人挤过来劝架有人凑近围观。朴灿烈扳着他的肩膀使劲摇,嘴唇一张一合的他却听不见声。

然而都是“觉得”,不是笃定的记忆。他喝下去的是会让人产生幻觉的玩意,真讲不准哪部分是的确发生过的,哪些是他自己臆想拼凑。

所以其实他并不敢肯定那晚朴灿烈究竟是吻了他没有。

只是依稀感觉唇上的触感太真实,不愿怀疑它可能只是个幻梦。

于是乎自寻了烦恼,辗转反侧,眼下熬出两片浅浅的乌,终于下了决心,在那个春寒料峭的夜晚鼓足勇气对朴灿烈说喜欢。

还是“爱”来着?

那时朴灿烈已经把烟灰的头发染回黑色,校服穿得规矩笔挺,看上去像是个教科书式的模范生。

他在吴世勋的事情后就跟酒吧老板辞了工,同那圈子朋友的联络也逐渐冷淡疏远。仿佛要把那一段经历连皮带肉地完整彻底剥离掉,哪怕吴世勋稍有谈及的迹象都立马含糊其辞地略过。

吴世勋宽慰自己说朴灿烈大概还心存顾忌后怕着,便体贴地不再提。只偶尔痴痴地纠结下他那懵懂揣测,瞎想都能喜滋滋地乐。

但这世间美梦破碎其实就一句话的事。

朴灿烈拧着眉头轻轻巧巧几个字,所有他憧憬的未来就碾成了灰。

他不懂,下意识也不相信。但表情僵硬着,还是忍了一腔酸楚眼泪,半滴都没滑出来。

可他执拗顽固,说是不死心也好,到今天仍不觉得朴灿烈那时说出口的便是真心。

否则干嘛为金钟仁同他闹起冷暴力?明明一贯脾气耐心好得很。即使露出了示好的意思,依然避重就轻地只问他最近上了些什么课、过得可还好。

走到家门口时吴世勋终于按捺不住,直白地朝朴灿烈追根究底,“你到底要跟我说什么?”

朴灿烈低着头不开口,凝视着地面上两个亲近的影子怔了神。

就在吴世勋以为他又要闲扯些无关话时,朴灿烈才慢悠悠地说,“你跟金钟仁断了吧。”

吴世勋没应,可也没再像之前那样不堪忍受地否决抗议。他仔细地审视朴灿烈脸上每一丝表情,像是面对着试卷最后一道难题,不敢着急仓促,要找出了所有条件线索才敢下笔。

“为什么?”

“你们这样不好,也不对。”

“可是我觉得挺开心的。”

“你别这样……”

“为什么你想让我跟他断?”

朴灿烈顿时消了声,他英俊的面容上显出一种难言的挣扎和哀痛。

吴世勋咄咄逼人地追问,“你不喜欢我,为什么不让我跟其他人在一起?”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朴灿烈,并不在乎要等多久,只怕错过对方一星半点的情绪波动。

此刻的他半步都不想退,万分渴望的东西正离他前所未有的近,仿佛就摆在唾手可得的地方,只要眼前那人一个肯定就能揽入怀中。

心焦得厉害。

直到身后响起另一个未曾料想过的声音。

“那你如果现在还喜欢他,招惹别人又算什么?”



8.


金钟仁猛地闷掉最后一口酒,攥着个空瓶靠墙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闻不得烟味,却对酒精上瘾。生活中不如意太多,得要有个能催眠自己的东西才过得下去。

一醉解千愁这种说法本身并不靠谱,没人能一直活在酒酣之后的黄粱美梦中。可他又觉得哪怕仅仅是一时愁肠暂解,比起终日苦闷自怨自艾,也还是要好上几成,就对这东西有点依赖。

可人难免会遇上个举杯消愁愁更愁的劫,对他而言大概就是吴世勋。

如果不是同学恰巧没赶得上把那份资料交给吴世勋,他在旁边听见了,想着反正自己没什么事,不如就帮他送过去地主动接过了东西,阴差阳错让他撞见那一幕,还真不知要给蒙在鼓里多久。

那感觉就像你本以为终于得到自己垂涎已久且奢侈难求的心仪之物,还在欢欣难抑的劲头上,却猝不及防地被告知那其实只是个廉价的山寨货,兜头一盆刺骨的冰水淋下来,实在狼狈。

当时他冷冰冰地质问,那自己又算什么呢?

吴世勋对他的出现很惊讶,甚至于惶恐。本来脸就白,惊慌失措起来就越发没血色。

说来可笑,吴世勋那模样竟多少给了他一丁点希望——也许朴灿烈已经过去了呢?他一开始就知道他喜欢过一个没结果的人,也说好了试试,一步步来。也许如今的朴灿烈在吴世勋心中已经不再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了呢?

但金钟仁很快就知道是自己妄想——吴世勋咬着下唇眼神游移不定,唯独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他是个极厌恶虚伪欺骗的人,那一刻却有些犯傻,心里边涌起了点逃避念头。他甚至觉得如果吴世勋过来哄哄自己,就算清楚当不得十成真,也愿意自欺欺人一回,给彼此留个退路。

然而吴世勋几次欲言又止,最后用一种悲切的眼神看向他,仍只吐出一句苍白无力的“对不起”。

那瞬间寒入骨髓,一颗心却仿佛在被烈火灼烧,一阵拧绞的剧痛。

金钟仁逼到吴世勋跟前,并不发怒,而是十分冷静,冷静得可怕了。

“我不管你从前现在多喜欢他,我只问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我们要分手吗?”

吴世勋下意识摇头,但缄口不言,这进退两难的局面他根本毫无准备。

他反问金钟仁,“你想跟我分手吗?”

金钟仁不知道。他不想分手,但实在太难受了。他把自己最柔软的感情交给吴世勋,吴世勋却轻易地就狠狠让它留了一道伤。

一边冷眼旁观的朴灿烈这时突然插话,“世勋,跟他分了吧。既然你对他没那么深的感情,就不要耗着了,对你们两个都好。”

朴灿烈毫无情绪的话刺激着金钟仁的神经,他感觉像当胸挨了一拳,立时爆发了。

“这是我和他两个人的事,跟你没关系!”

朴灿烈和他针锋相对,“我是他哥哥,凡事都希望他好。不管他对你是什么感情,我都是要劝要管的。”

“哥哥?”

金钟仁冷哼一声,想起吴世勋倾诉过的事,对朴灿烈这态度很不以为然。又似乎被恼怒冲昏头脑,毫不留情面地讽刺道,“你亲他的时候也只把他当弟弟?”

话音一落,不仅朴灿烈脸色骤变,吴世勋也被惊得倒抽一口冷气。

朴灿烈矢口否认,“你胡扯什么?”但语气已经弱了些,明显没之前理直气壮的强硬。

金钟仁眯起双眼盯着他,“你倒是敢说个实话?”声音僵冷,任谁都听得出不痛快。

他透出危险气息的眼神让吴世勋恍然记起——金钟仁不止是对校规视若无睹的坏学生,还曾在初来乍到时就只身一人收拾了那些不自量力来找麻烦的不良少年。

“金钟仁!”

吴世勋大叫一声,想阻止他继续挑衅,但已经晚了。

金钟仁愤然骂道:“你就是个胆小鬼!”

这话把朴灿烈也彻底点炸了,长腿一迈冲上前去,眼见拳头就要往金钟仁身上砸。但金钟仁反应很快,立刻抬手挡住,侧身回了朴灿烈一个沉沉的肘击。两人你一拳我一脚,凶狠地撕打了起来。

吴世勋乱了方寸,着急地劝阻,“你们别打架!”

可扭打在一处的两人哪里听得进去,都疯狂地往对方身上狠狠招呼。

金钟仁毕竟是跟好几个不良少年干架都赢了的人,一对一的单挑自然不在话下,片刻后就占了上风。他瞅准空隙往朴灿烈腹上用力一击,朴灿烈眉头紧皱地闷哼一声,因为疼痛而使不足力,正是机会。

他满想跟过去再补上几下,吴世勋却趁着这间隙挤到了他们之间用身体把两人隔开,焦急愤怒地大呼:“我说别打了!金钟仁!”

声嘶力竭,有股绝望的味道。

金钟仁不甘地撤了手,沉默地看着眼前人。

吴世勋不知何时红了眼尾,见金钟仁停手,立刻转身扶住弯着腰还没从疼痛中缓过来的朴灿烈,小声问他还好吗。

那画面如同尖针一般刺在了金钟仁心上。

“吴世勋……”

他换上副桀骜神情,五官深邃冰冷,是吴世勋没见过的陌生模样。

“你不能这样,太贪心了。”

“要么守着这个连喜欢都不敢承认的胆小鬼,要么把他从心里挖出去,我们好好在一起,你得选一个。”

吴世勋转身看他,脑子里乱成了浆糊。安静良久,支吾道,“你给我点时间。”

金钟仁蓦然失笑,但笑意并没到眼底。吴世勋犹豫是他意料之中的事,但这种了解此时只让他感到悲哀和讽刺。

他答了声“好”,语气是少有的怅然,话说完就打算走。刚挪了挪脚,就被吴世勋攥住手臂。

仿佛有所预感,吴世勋攥得很紧,声音带着哀求,“我会想清楚,你等等我?”

金钟仁还是说“好”。

但他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9.


吴世勋第二天没在学校见到金钟仁。

金钟仁逃课是常有的事,这回却老老实实请了病假,也不知真假。

班导是没闲工夫去确认个究竟的,反正金钟仁来或不来差别不大。吴世勋却不行。

课堂上他就一连给金钟仁发了十多条短信,没一丝回音。下课铃一响他就冲到楼梯间去拨电话,但耳边一直是长长的呼叫音。

金钟仁没听到铃声,或者是不愿意接。

想到后一种可能,吴世勋眼前一黯,后背一塌地靠上拐角墙壁。

他需要点支撑才稳得住。

步履沉重地回到教室,却完全静不下心,前一晚金钟仁离开时隐约感到的不安此刻又更加强烈地涌了上来。

金钟仁是气坏了。何止气坏,金钟仁明明答应了等他,却转身就连见他都不想见。

吴世勋两眼空空,手腕没意识地一偏,碰翻了摆在桌沿的教材。

数学老师刚上课就布置了几道练习题让大家当堂做,教室里只有“唰唰”的写字声。吴世勋这一下弄出的动静相当明显,不少同学甚至转过头来看。

“专心做题!等下就要讲了。”

走神的同学又埋头苦算去了,吴世勋却没动。

“吴世勋?怎么了?”

他突地一下站起来,起来得太猛,撞得课桌“砰”地一响。

“老师,我有点不舒服……很不舒服。可以请个假去医院看病吗?”

数学老师做不了主,问了一句就让他去办公室找班导批假。

优等生就是好说话,这么拙劣的理由班导竟然也批了假。吴世勋愁眉苦脸浑身难受状地向班导道了谢,出门没两步就风一样地飞奔走了。

他不知道金钟仁在哪,只能凭直觉挨个找。

废楼那儿没人,跑去金钟仁家敲门也没人应。两个地方跑下来花了将近一小时,却一无所获,吴世勋茫然地站在楼梯口,心里酸涩得快受不住。

他没想到会以那种方式让金钟仁得知自己对朴灿烈的感情,直白却也片面,不等他理清思绪那两人就打了个不可开交。

好不容易止住干戈,他还没来得及对金钟仁关心一句,金钟仁就不由分说地逼他选择。

可他没法选择。

真实也好幻觉也好,在朴灿烈吻他的那个夜晚,在他弄懂了为何自己眼里始终只装着一个人的身影之后,吴世勋就知道自己完了。哪怕朴灿烈拒绝了他,他对这个陪伴关爱了自己几乎整个青春的人所抱有的感情也不会有任何人能取代。

无可替代,更不愿舍弃。

正因为如此,才落到个两难全的挣扎境地里。

想抓住浮木却又不愿上岸,就像金钟仁说的那样,哪能太贪心。

他后悔了,虽然还没做出决定,但已经追悔莫及。

那天的最后,吴世勋在他们一起涂鸦过的那座高架桥下找到了金钟仁。

墙面上的画比上一回来时更多了,吴世勋不知道是金钟仁后来单独来过,还是一日之内完成的。

金钟仁颓然地坐在地上,道路正中摆着个空啤酒瓶,还卧着根球棒。

他说他本来打算去街头球场找人打棒球,结果到那儿发现工作日一个人都没有。又不方便带着这东西四处转,只好来这儿。

吴世勋瞥了眼柱子下摊着的书包,看不出里边装没装东西,没法判断这话的真伪。

他走到金钟仁身旁一屁股坐下,示弱似的往他肩上靠过去,糯糯道:“只要你别是带着这东西去找人打架的就好。”

金钟仁被咽住,不知怎么的,说了句泄气话,“在你眼里我就那么坏?”

吴世勋摇头,“没有,我觉得你很好啊。人也算聪明,会打架会画画会棒球,还有什么会的?一次性告诉我呗。”

金钟仁眉尾一挑有点不满,“什么叫’也算聪明’啊?明明就是!”

“不过棒球我就耍着玩的,一般般。以前觉得很帅,打出全垒打,还有全力奔跑扑垒成功的时候。”

吴世勋想想那画面,头抵在金钟仁耳际轻点了下,“好像是挺帅的,可惜你又不会。”

“喂!”金钟仁不高兴地手往吴世勋耳边一拍,覆在他后脑上揉了揉,“我好歹还是会一点的好嘛!你有脸说我?”

吴世勋扭了点脖子跟他耍嘴皮,“嗯,事实往往是残忍的,人艰不拆,是我说错了。”

天知道这平时一副小天使纯真圣洁样的人怎么毒舌一犯就能把人哽得无话可说,大概是朴灿烈宠坏了,他怎么瞎开玩笑朴灿烈都说好说对。

金钟仁解气似的把他脑袋往自己肩上用力按了按。

吴世勋小心翼翼地呢喃,“我知道你肯定生气,但你什么都不说,不来学校不接电话,躲着我,我也难受,特别难受。”

金钟仁语气平平地“嗯”了声,没接话。

许久才开口,“那你现在想好了吗?”

吴世勋感觉自己喉咙跟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小拇指悄悄勾住了金钟仁的,仿佛这样能让彼此安心一些。

金钟仁没挣开,但过了一会就松开手臂站起来。吴世勋看他面无表情地捡起球棒拖在地面上走了几步,目光是直的,直来直去,但空无一物。

他仰起脖子望天,挥挥球棒,看起来是个洒脱不羁帅气十足的背影,声音却有点怆然。

“什么时候你放下你哥了,告诉我,我们再重新开始。”

吴世勋视线有点湿,他睁大眼睛,用力眨了眨。

“那我们现在算分手了?”

“嗯,你回去吧。”

吴世勋摇头不肯,倔气地说:“就算分手也可以一起回去吧?一起走啊。”

“你先回去呗,我还想一个人呆会。”

金钟仁回头看了眼,见吴世勋兔子一样眼睛红红,露出个很浅的安慰性的笑。

“没事,我等你的。回去吧。”

被哄走的吴世勋刚转个了弯就蹑手蹑脚地绕回来,躲在石柱后面偷偷看。

金钟仁还站在原地,球棒直立地支着地面,他手心撑在上边,耷拉着眼皮出神,像在想什么。

片刻过后,他换换动作,握正球棒,侧身做了个挥棒的模拟。然后小助跑了两步,双臂猛力一挥,发泄般的,将摆在地上的空酒瓶砸了个粉碎。

吴世勋心中一悸,看着金钟仁孤零零的欣长背影,想起同样是在这儿,他们并肩狂奔着的时候。

那时他心里第一次没了朴灿烈的影子。

却自在快活,有种什么都不怕的勇敢。



10.


高考成绩还没出来前朴灿烈和吴世勋回了趟老家给外婆过生日。

老家地方偏,就在丛山脚下。附近的平原地上还铺着很老式的那种铁轨,但现在用得已经十分少,只有早晚各一班开往更偏的自然景区的绿皮火车还走这儿过。

小时他们一回来吴世勋就喜欢跑那铁轨边去玩,踩在上面走平衡木似的一晃一晃,看得朴灿烈心惊胆颤生怕他摔。

那时这一段还通着不少火车,朴灿烈边不省心地盯着吴世勋看,边还得尖着耳朵时刻警惕。一远远听到火车的鸣笛声就立刻一个激灵冲上去把人整个带进怀里抱着跑开,小家伙窝在他身上笑得可开心。

他们散步时又走到了那附近。吴世勋还跟以前一样,习惯性地往上跳,走的距离却没小时候远了。

断断续续掉下脚好几次,吴世勋这才不走了,闷着声在铁轨间横着躺下。

“我以前看过些关于卧轨的摄影,人就这么躺着,拍侧面,要闭着眼睛,显得比较颓废绝望。”

“你看我,有那种感觉吗?”

朴灿烈端凝着吴世勋阖上眼皮的侧脸,并没感到任何颓废的味道。但绝望是有的,安静地在他心尖淌,早已不知流了多少年岁。

“没有,看上去傻傻的。”

吴世勋不忿地睁开眼,却发现朴灿烈跟他一样躺下了,侧着身同他凑得极近。

“如果这时候来趟火车,我们就要一起死了。”

“你笨啊,不会跑吗?”

“要是我不跑呢?”

“那我就把你抱走。”

“我现在已经跟你差不多高,你抱不动我了!”

“我怎么抱不动你了?你再长五厘米我都抱得了!”

“就算你抱得了,速度肯定也很慢,我们还是可能被撞死。”

“那我就用拖的。你痛一点,但速度快。”

吴世勋一脸气结。

“你怎么就不能附和我一句说愿意跟我一起死呢?!”

“什么死不死的,给你抱一下别瞎想了啊。”

说完朴灿烈就用手臂箍住吴世勋的腰,紧紧抱住。

吴世勋老老实实让他圈着,两弯浓黑的睫毛缓慢地扇了扇,安静地垂下。

“哥,一直以来都很谢谢你。”

“嗯。”

“我很爱你的。”

朴灿烈手上抱得更紧了点,脸颊几乎贴上吴世勋的。

如此近的距离下,他想起了他们之间唯一的一个吻,心口酸着疼着,只好也闭上眼,不敢再看。

他怕自己会情不自禁去吻他。

如果这时候有趟火车开过,也许他们就可以一起死了。

他并没有不愿意。

但现在是阳光明媚的正午,离傍晚那班绿皮火车路过还有很长时间。

“哥?"

“别说话,让我再抱会。”

再抱会儿,然后一起回家。


 

-END-



Sex Party Secrets【3】

 


比这更直白更浪的调情话朴灿烈听过的并不少,甜言蜜语温情脉脉,说到底不过春风一度前的小调剂。有兴致就应两句,没心情就左耳进右耳出,对于那些纯粹打发无聊的伴儿,他可没半点迎合迁就的兴趣。 

但吴世勋这句显然不同。轻悠悠地抛出来,效果却跟往他心头上开了一枪似的,瞬间轰得他稳稳当当的气息一下就乱了大半。

他很是觉得奇妙。

没有寻常party上精心搭配过而格外催人心动的光影层叠,休息室的暗灯就是简单的米白色。暖而柔地铺洒下来把眼前人整个笼了进去,瘦削的身体显得格外棱角分明。可又不会过于锋利,因为他薄薄的嘴唇是微微嘟着的,淡淡的粉,很有股让人一亲芳泽的冲动。

不知道会是什么味儿?

朴灿烈没有亲吻女伴的习惯,倒不是矫情的情感洁癖,做爱谁都行,接吻只能跟爱人那种,纯粹是不想吃一嘴口红,心里边膈应。但在这当口,没点儿缘由,他突然强烈地感到了种亲吻的欲望,呼天啸地的响,简直魔性似的。

于是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亲了吴世勋。

握着手腕把人拉到自己摊开的双腿间站稳,扣着后脑勺压下来便亲上去。碾着嘴唇厮摩着舔,恍惚有点爱人般的亲昵。

不过这当然是没影子的错觉,嘴上的触感其实新奇微妙得很。软软的,亲着很舒服。朴灿烈说不出究竟哪里舒服,所以大概只是心理因素在作祟。

吴世勋微微侧着脖子张开口,舌头探出点尖儿去叩朴灿烈齿关。朴灿烈跟着伸出舌头与他缠在一起,滑腻柔韧地粘了个密。

他向来是主动派,床笫间更不消说,交缠了小会功夫舌头就转而往吴世勋口中探,逡巡扫过敏感的上颚直把人撩得呼吸发颤的痒。吴世勋垮了膝盖半瘫地支在床面上,位置正好抵在他腿根边,就轻轻挨挨地蹭。

这人实在是,宽衣解带时一会儿舔嘴唇一会儿挑眼角就不老实得很,偏又是副清冷寡淡的面皮,瞧上去就无辜得像个还没出校园的乖乖仔,眼波潋滟也是清澈,可一举一动却分明尽是有意没意的勾人,勾人得狠。

朴灿烈不是性冷淡,身上早就烧着了火,在这人敞着衣襟露出一截白嫩腰肢还拿单纯的眼神往他脸上瞅时就很感到了些把他翻来覆去好好疼爱一把的欲望沸腾,此刻更是如火如荼地闹了个翻。

搂在吴世勋背上的手向下滑,顺着脊背线条慢慢滑到内裤边上,手指一勾掀起点缝,随后手掌就毫不客气地钻了进去。

他揉得轻,手法却老道煽情,还在断断续续接着吻的吴世勋似乎给这边的动静分了心,鼻子里哼出的声儿都多了点催促的意。腰还浅浅地摆了几下,就跟往朴灿烈手心里送似的,尽往烈火上浇油。

于是乎朴灿烈索性把吴世勋内裤往下扒了,露出大半的挺翘屁股。从他的角度能斜睨见侧前方的镜子,里边正映出他一双大手狎昵地往吴世勋屁股上揉捏按蹭,打着圈儿招呼的火热画面,光裸的后背被米色灯光照着,让人移不开眼。

吴世勋的腰是劲瘦的细,正面打量是光滑平实的弱态,又白,连肚脐都生得好看,毫不逊色于朴灿烈玩过的女人,打背面看却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恰到好处地拉得直板,把腰身收束得相当漂亮,看得朴灿烈禁不住双手又伸到腰侧反复捏揉了几下。

他在后边把玩得上瘾,吴世勋也没愣着。胳膊跟枝蔓似的缠了上来,一边扶在他锁骨的位置上一边覆在后背,指尖轻轻颤颤地抚摸。眼睛闭着温顺地往他唇角啄,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弧黛色,一副任人赏玩的情态。

朴灿烈停住了吻,在心底暗诽了句荤话,手一落,终于把最后那点儿布料给拽了下去。动作有点急,因此吴世勋那东西露出来后还被余力给带得跳了两下,抖着红滋滋的肉头朝他行见面礼。

“真精神。”

朴灿烈揶揄着笑了笑,摸上吴世勋半硬了的小兄弟迎面就往敏感的蘑菇头上搓弄,拇指抵着沟道轻轻来回,好整以暇地玩儿。

吴世勋就跟被在心尖上狠狠搔了一下似的,阖着的眼睛猛地颤了颤,悠悠地睁开。这会儿眼里就迷蒙多了,是被欲潮打湿了的眼神。

“想被我干?”

鼻尖贴近白皙的胸口,往乳尖上挨了挨,朴灿烈问了句,不等吴世勋回答就张口衔住了那点粉,嘴唇若有若无地摩挲。

吴世勋仰起脖子“嗯”了声,朴灿烈便把这当肯定了,手上变本加厉。食指沿着柱身时轻时重地刺激,片刻后又整个环握住,由头到根地套弄搓揉。

感觉到吴世勋胸口的起伏变得明显,他略略退开些,看到吴世勋正抿着唇,十分享受的样子,不由自主犯了恶质。

“脱衣服的时候你就硬了,走过来时连遮都没得遮。”

手上一个使劲,掌心包住肉球重重挤了一下。吴世勋给刺激得不轻,腰板登的绷直了,被朴灿烈舔湿的乳尖又送到了罪魁祸首面前,他就用牙齿轻咬了下。

“不止。”吴世勋突然俯首贴在朴灿烈耳边,软软地,用几乎是气音的声儿说:“进门看到你的时候我就有感觉了,所以已经算很能忍啦。”

他的尾音拖着撒娇讨好的嗲,还有点得意的笑,扑在朴灿烈耳垂边,整一个不怕死地撩。

朴灿烈心里一热,扭头在他脖颈上用力一吮,含咬,松开时已经留了个艳红的戳。又往吴世勋屁股上拍了下,沉声说:“最左边柜子,右手边第二排抽屉,自己去拿。”

吴世勋弯着眼笑,三两下把挂在大腿边儿的内裤给踢远,转背便去了。

朴灿烈望着他的背影,被欲火烘得熏然之间,却也觉得自己不对劲。

别有用心地给这人弄了个所谓面试,还把人哄得脱光了让自己玩,要真只是一时给色欲蒙了眼,倒也未尝不可。但要是越界,可就为难。

俱乐部不过是个打发无聊的小玩意。跟这种地方遇上的人当真?简直可笑。

可看吴世勋勾着嘴角走回来,他眨眨眼,居然还是有点想亲他。

“你眼神好凶,要吃人吗?”

朴灿烈把人带到怀里狠狠抱住,闻到股馋人的奶香味。

“对,吃你。”

吃得渣儿都不剩。





Sex Party Secrets【2】

 



手指按上纽扣轻巧地解开,往下,又是一枚。吴世勋咬咬下唇继续解衣服,眼角不着痕迹地往前方的男人瞟了瞟。

高挑修长的个子,穿着衣服虽不觉得健壮,但从挽起的袖口露出的小臂线条和胳膊肘往上、由于双手支撑着体重而显出的衣料皱子来看,十成是个很有看头的身材。

又还长了个真真正正拿“俊美”来形容也丝毫不为过的好模样,连吴世勋这一贯对自己长相颇为自负的,推门而入的第一眼都禁不住愣了愣神。

令人大跌眼镜。

本以为会花无聊心思钻营这种古怪荒诞色情行当的有钱人,肯定是一副令人生厌的脸孔。要么大腹便便油腻难忍,要么身材干瘪双目浑浊。否则干嘛放着花花世界随处可遇的艳遇不寻,偏来折腾这破廉耻的东西。

出门前对着穿衣镜整发型时他还发了誓,如果老板是个难看又低俗的男人或者动辄揩油、浓妆艳抹的女人,就算是勒紧裤腰带、靠秋风过活三个月,也绝对要礼貌地扔出反悔的借口,转身走人。

本就不是多干净的工作,指不定要被光明正大地占多少便宜。虽然吴世勋是个男女不忌随性惯了的,可起码挑人的眼光高,一直摆那儿没破过例,没打算为自己一时的起兴连这都迁就。

寻欢作乐,那也得寻个能入眼的美人才有乐子做。

可倒是很出乎他意料,老板不仅年轻,还是个英俊非常的男人。假如不是这面试,而是在pub里遇上,他是一定会主动出手的,绝不留给别人觊觎。

吴世勋舔了舔嘴唇如是想,同时把走人的计划揉碎了扔到天边去。

“吴世勋?你好,我姓朴。”

自我介绍只有一句话,但声音低沉磁性,听得吴世勋耳根热了一下。

朴先生说话慢条斯理,有点儿上流社会端架子般的矜持。可态度又仿佛是亲切的,并不让人觉得怠慢轻视。

他先向吴世勋确认了一下简历里的基本信息,尤其是健康证明的部分。考虑到会员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这方面理所当然是重中之重。

随后又问了是否有对性交对象的性别进行限制的意向,如果在其他人要求非一对一性行为时接受度如何,甚至最近一次做爱是怎样的……

吴世勋淡定自若地一一回答,面上并不尴尬。心里边却觉得“人不可貌相”这话真不假,看似斯文的朴先生对着热辣话题竟然问也好听也好、神色半点不自然都没,可见口味也很不清淡。

不过这点倒是挺如他的意。

要真是没隙可乘的正人君子,他算盘打得再响亮,也只会落了一场空。

对话进行下去,应该是对他的表现感到满意,朴先生脸上渐渐露出点笑意。又详细地确认了隐私条例的款项,算是基本敲定。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签合同呢?现在,还是改日?”

“不用急,我们还剩最后一项。”

朴先生话锋一转,登时把吴世勋刚安放下的心又给吊了老高。

“哦?是什么?”

“虽然简历里附了照片,但我认为还是要亲自确认才更保险。你知道的,现在有不少图像编辑处理的软件,而我对这些并不太了解。”

朴先生作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似乎在请求谅解他的为难之处。

可这么个理由,以他的财力,请个专业人员来检查照片有没有做过手脚只是举手之劳,简直是扯。

无非只有一个意思。

吴世勋心领神会地笑了笑,善解人意地表示“可以理解”。

“就在这儿?”

“还是进休息室吧。”

朴先生站起来,迈着步子走到墙边,推开一扇门。

“最近事情多,有时会有员工来这儿找我。”

“好的。”

吴世勋听话地跟上,对这比他预想的来得还要早的惊喜简直不能更兴奋。

说是休息室,其实是间相当宽敞的屋子。房顶往上打通了一层,很高,除了一张大床、一排衣柜和镶在墙壁内的大镜子之外,装饰几近于无,感觉十分开阔舒服。

没别的地方落座,朴先生当然就挨着床边坐下了。手心撑着床单是个随意的姿势,不同于片刻前的正儿八经,放松之余还显出点慵懒的男人味。

他眯着漂亮的杏眼给吴世勋递了个眼神,不动声色地等着。

站在空空荡荡、真正一丝遮掩都没的空间中心,四周洒下的灯光柔和却并不暗,足够吴世勋看清朴先生弯起的一点嘴角,以及眉眼间呼之欲出的深沉欲望。连带的,空气都骤然变得不同寻常起来。

喉结一滚,他觉得自己都要硬了。

解纽扣的动作没一分犹豫迟疑,大方得好似眼前并没另一个人。但又不能看上去太放荡,便不紧不慢,极力自然。

因为说的是面试,他穿了件中规中矩的白衬衫。纽扣解到小腹边,就把仔细塞进裤腰的部分顺手扯了出来。落出来的下摆皱而凌乱地随意耷拉,衬着小腹白皙的皮肤,透出了些暧昧。

他在停顿的空隙间望了望朴先生。

朴先生面上不知何时消了笑,也褪了不少悠悠然的自得神情。表情沉静,却是暗藏了危险的那种。

衬衫褪去扔在脚边,吴世勋踩掉尖头皮鞋和短袜往旁踢开,光着脚顺势朝前走了两步。他松开皮带扣,金属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明显地敲在心上,完全是情色十足的暗示。

他丝毫不介意朴先生亲自、亲眼、亲手、仔仔细细、里里外外地检查一番。对于这么个难得一见的美人,他甚至愿意立刻跟他来一发。

皮带抽出来跌在地上发出挺大一声,而没了这道束,原本妥帖笔挺的西裤立时就往下掉了点,松垮垮地露出点内裤边。吴世勋踩着一丝裤脚又往前迈了两步,刷地解开扣子、拉下拉链,手一松,裤子便直直地全堆到了地上。

他稳稳地往前又走了几步,在朴先生触手可及的地方停下了脚。

“怎么不继续?”

朴先生仰起点视线问,声音摩挲过他耳廓似的,性感得要命。

吴世勋笑弯了一弧月牙眼,表情乖得不得了。说出来的话却十成坏,嗓音都在蛊惑听者心。

“我以为最后一件你会想亲手脱。”






Sex Party Secrets【1】



 

欲望是本能,没什么可耻。

朴灿烈正查看着下边人刚整理上来的资料,突然间开了个小差。

倒不是给自己心血来潮捣鼓起的、在俗世规矩审判下不正经到荒谬的小生意找理由,他如今可是半真半假地的确颇有些这么觉得。

虽说在意外地继承了一笔拿“富可敌国”来形容也不夸张的遗产馈赠后,他潇洒地跟住了二十余年、墙纸陈旧斑驳的老屋子挥挥手就道了永别,但在搬进宽敞到寂寞的庄园,吃穿用度无一不精致昂贵到从来无法想象的程度后,向来对生活充满新奇的探索乐观劲儿的朴灿烈,反而生平第一次陷入了长时间的、无法自拔的低沉心情中。

没钱的时候得打拼,生活逼着人咬牙走。尽管有的是不愉快,但知足常乐,只要给点儿笑拍拍肩鼓励下,朴灿烈就是再沮丧也能让自己强打精神振作奋斗,向日葵似的,活得灿烂热烈。

可突地一下人生就变了个样儿——扒了穷小子的皮,穿上富翁的衣,家财万贯,挥霍不尽。

要能撞上这运气,但凡正常人,讶异惊喜之余,第一反应大多是及时行乐。谁知道这飞来横财会不会突生变故,一朝就没了影?朴灿烈没长成圣人,理所当然不例外。醉生梦死、穷奢极欲了好一阵,最好最高级的东西统统享受了一把。

可眼界一开,胃口一刁,再日日品尝,不免起腻。尽管躺床上数一辈子的钱也饿不死自己,但朴灿烈还是闷闷不乐地把市面上刚出预售、自己却已经玩够了的电子产品塞进抽屉,穷极无聊地往社交网站上更新了一条没干劲的状态。

这账号是最近才申请的,关注列表里无非是差不多家世背景的年轻人。照片一张张花样百出地炫富,朴灿烈刷新几遍都是些眼熟得不行的烧钱玩意,激不起几个兴趣。

不过无意间是认识了些人,年轻有为者有,不务正业的败家子也有,大多是主动来勾搭的。就在这么个小圈子,很少有什么消息比一个一夜暴富、还远非一般富有的青年突然冒出头来传得更快。

至于接近的居心,不说全都是叵测,也挺乱了。培养交情的,拐着弯透露合作意向的,纯打探八卦的,一片热闹。

朴灿烈是真闲得慌,有些一看就过得很没谱的公子哥跟他自来熟也没彻头彻尾无视掉。日后免不了要跟这种人打交道,甚至还要呼朋唤友都讲不定,他并不打算把关系在一开始就弄太僵。

打小就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当然有一套他们自个儿消遣取乐的方式。不过朴灿烈也不再是刚迈进这道门的生人,十之八九都见识过。应付着玩还成,面上总有点兴致寥寥遮不住。以前他是个小平民,顾忌迁就多,什么心情不好都习惯性埋心底。现在没负担了,就连掩藏都懒得。

倒是亏了这群人,本事不是个个都拿得出手,眼睛心眼却一个比一个尖。也不知是谁第一个发现的谁第一个出的主意,反正到朴灿烈生日前夕,有人当代表给递了请帖,话里有话地表示大家准备了一个别具匠心的生日party,请朴灿烈务必赏光。

朴灿烈接了帖子没深究,笑得彬彬有礼地应了。死水般的日子比度日如年还漫长,他难得有点期待这帮人能搞出个什么惊喜。

结果比惊喜还惊喜。

如果朴灿烈事先知道自己的生日party会给设计成众人同乐的sex party,他出门前一定会多填填肚子。

虽然party上也有酒水食物无限供应,但那地方,氛围整个就不是能细嚼慢咽好好享受的空气。朴灿烈是主角,闲都偷不得,走哪儿哪儿有人围上来,被推到身上的女人都不知道几个。切了蛋糕后更是在一片起劲哄声里被旁边人送了两个软若无骨的雏,半晕乎地被带到靠里的房间,隔着垂纱,疯了一宿。

要换了现在,他当然清楚,那晚绝不纯是酒精上头造的孽。要加点助兴的东西,处处都是下手的地方。不过虽说有点设计的味道,但比起阴谋,其实更像讨好。尽管不打招呼预告这点他是有些介意,可爽都爽过了,难不成还回头斤斤计较?未免太小肚鸡肠。

那之后他便是晓得了,这类party,上流圈子里根本不少。只是审核严,标准高,保密工作做得滴水不漏,加上玩过火的仅仅是十分小的一部分,外人最多风闻,压根不清楚。

他是愣地被人带着进去了,灯光乱眼,欲望乱心。

虽然理智上不是多沉溺,但比起百无聊赖、日复一日的无趣,这种刺激堕落的纵欲起码还能激起点波澜水花。

这么宽慰着,朴灿烈居然也渐渐感到点瘾头。

至于有天突发奇想,不如自己弄个俱乐部,多少还是出于保险起见的心态。毕竟世事难料,谁说得准未来有没有被人惦记上的一天?朴灿烈在这圈子还没站稳脚,虽然目前是过得有点无聊,但还远不到甘愿跌回以往那种清贫生活的地步。

不过也不是说真的全由他一手经营。琐事自有专人设计操持,比如场地的选择、布置,时间,酒水和食物。他只负责挂个名头,跟熟人打打招呼,剩下的就只有审核网上投报的简历。

尽管面上看起来,能来他这儿的绝大多数非富即贵,要么也是有相当社会地位的人,但长期的富足生活并不能保证他们脱了衣服也有足够的吸引力。为了不冷场,适当地招募一些能下场服务的员工就成了必须。

简历里必须附上严格的体检证明,近期的证件照,以及一定裸露程度的身体照片——服饰是可以遮掩瑕疵的东西,朴灿烈必须确保他的员工是真的有配得上自己开出的薪水的资本。

他的标准几近严苛,就算是通过审核的几个,在他心里也只能说合格,离优秀的分数还很有距离。

直到他点开一份署名“吴世勋”的简历。

已经平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心湖,突然被扔进了一颗石子。